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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好探寻规律,包括客观世界的规律、人世间的规律,还有人类自己内心的规律。人们认为,掌握了规律,就可以主导或驾驭相关事物的运行。
 
 
01
 
  改革开放初期,各级官员都口口声声“要尊重经济规律”、“要尊重价值规律”。现在是“要尊重市场规律”。为什么总要说?大概是觉得没有尊重好,所以总有些问题。
 
  改革开放初期,面临很大的经济困难,经过反思,认为经济领域违反了经济规律,所以国民经济每况愈下。重新学习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于是知道,做经济工作,关键是要按价值规律办事。抽象的经济规律就具体化为价值规律。
 
  反思计划经济,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不管怎么说,任何社会总是有经济生活和经济现象,因此,说经济规律总没什么问题。像文革那样,批判经济挂帅,是非常极端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当然要尊重经济规律。价值规律虽然是马克思说的,但要尊重价值规律,首先要承认有商品经济。从承认有商品,到承认有商品经济,再到要搞商品经济,直至明确要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整整十年时间。所以,改革开放,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下个文件就能实现的。这其中,也是有规律可循的。这是人类社会思想观念变化的规律、社会转型发展的规律。
 
  三十年了,为什么总要说“尊重市场规律”、“尊重市场”?我想,肯定是经济发展过程中有不尽如人意处,有波折,人们认为这是不尊重市场规律造成的。也确实,我们在治理过程中,确实使用了过多的行政干预的方式。尤其在基层地方政府层面,更有许多政绩工程,许多直接干预微观主体经营行为的举措。但,为什么呢?这些官员都是在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过程中一路过来的,怎么总忘记市场规律呢?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现实经济运行中,确实存在着让我们不得不“不尊重市场规律”的地方。所谓市场失灵,或许就是这个现象吧。规律怎么会失灵?
 
02
 
  规律,《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的:
 
 
  “事物之间的内在的本质联系。这种联系不断重复出现,在一定条件下经常起作用,并且决定着事物必然向着某种趋向发展。规律是客观存在的,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但人们能够通过实践认识它,利用它。”
 
 
  我们一般理解规律,简单说就是,通过A,可以到达B;不通过A,就不能到达B。但,我觉得,对规律可能更应该这样理解:要到达B,必须通过A;但通过A,不一定能到达B。这样理解,《词典》中的“在一定条件下经常起作用”才能成立。
 
  古代的人们为了写出一手好字,对汉字、对毛笔进行了大量研究。要研究笔法,怎么执笔才能写出好字,所以有五指执笔法、回腕法等。要研究汉字各种笔画的写法,于是有了永字八法。还要研究汉字的构造,寻找笔画间架结构安排的规律,使写出来的字既稳又美,这便有了楷书三十六法、七十二法等。人们一旦掌握这些规律,按这些规律写字,写出来的字果然四平八稳。按理,这样的字就是美的。然而,就书法艺术而言,这样的规律一旦固化,这样的字就不能称为书法,就不再是美的。历史上的馆阁体之类就是,符合科举考试的要求,却不受艺术的待见。
 
  李杜的诗,流传至今,不失其美。今天的人们,依然反复吟诵,体会其中的美。历代都有人研究总结李杜诗的特点和规律,更有许多学习模仿的,但几乎没有人是成功的。一个奇怪的现象,现代的人,读古诗词,乐此不疲,却没有一点兴趣读今人的诗词。现在写诗词的人,同样也是严格按照平仄、对仗等规律在写。
 
  中文系出不了作家,好像也是一条规律。或者可以把这条规律表述成,如果你想让一个想当作家的人当不成作家,就送他去读中文系。事实上,读中文系的人大多数是想当作家的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规律,没有掌握这个规律。也可以说,他们是符合规律的人做了符合规律的事。总结出这个规律的人,一般是,想读中文系当作家而没有读成中文系当然也没有当成作家的人,比如,我。
 
03
 
  人们研究规律的目的,就是想掌握规律,运用规律,以达成想要达成的目的。但殊不知运用规律本身却又形成了规律,被别人发现、被别人运用,结果导致自己运用规律、按规律办事却达不到本该达到的目的。
 
  兵法,是研究战争规律的。不懂战争规律,与懂兵法的开战,一般来说,必输无疑。但,懂战争规律的与懂兵法的开战,就看谁看破对方的招数。司马懿精研兵法,也研究诸葛亮的排兵布阵规律,但还是一次次输给诸葛亮,原因是诸葛亮对司马懿的作战规律和心理规律研究得更透。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世界各国经济的主要问题是通货膨胀,所以专家们集中精力研究通货膨胀的规律,产生了许多著名的理论。各国央行借助这些理论,逐步确定了央行的政策目标和政策工具。最著名的就是通货膨胀目标和就业目标。经济过热,市场货币供应过多,就业增加,通货膨胀,于是央行收紧货币供应、提高利率;市场萎缩,需求不振,通货紧缩,失业率高企,于是央行增加货币供应、降低利率。慢慢的,在保证充分就业的同时,通货膨胀也控制住了。这可以说是掌握规律、利用规律的成功。
 
  现在,央行们发现,无论如何放水,通货膨胀目标总也达不到,而作为经济晴雨表的股市却时不时的发生流动性紧缺。本来,股市行情不在央行的政策目标范围内,但股市是实体经济的反应啊;股市也是养老基金、社保基金等的主要投资领域,它们一旦亏损,会影响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和生存。所以,股市资金流动性出问题,最终会影响到整个银行体系乃至整个社会的稳定。于是,无形中,股市资金的流动性成了央行的调节目标。关于这种现象,有许多专家的研究。
 
  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规律。央行的运作规律,或者说央行对市场的干预,改变了市场的运作规律。也可以这么说,市场掌握了央行的运作规律,利用这个规律来赚钱,无形中瓦解了央行规律所应达到作用。本来,股市的投资人,微观上关注相关股票发行人的经营状况,中观上关注行业的走势,宏观上关注经济的走势和利率的走势。现在,由于央行因素的加入,他就发现了央行的规律,并且,可以利用央行的规律操作盈利。这样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央行以为自己是根据市场的情况出招,实际上是市场依据央行的套路在做市以等待央行按规律出牌。还可以这么说,市场在做局,引诱央行不断出牌,却让央行总也达不到想要达到的目标。
 
04
 
  规律是客观存在,但是不是一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恐怕真不能这么说。当然,从严谨的角度说,特定的规律是在特定条件下的产物,条件变了,规律就变了,或者说,原有的规律不起作用了,这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矛盾。比如上面讲的,由于央行干预因素的加入,市场的运行规律改变了。那么,问题来了,如央行之类的干预需不需要?如果需要,怎么才能不影响原有的市场规律?或者,怎么能破市场对央行规律的反作用?这些问题恐怕有无尽的解。
 
  社会经济的运行,是人类社会运行的一部分,但不是泾渭分明的一部分,也不是单纯的经济运行。这样看,在约束条件下的规律,至少在人类社会现实中是很难把握的。即使在现实的物理世界,也是如此,在宇宙中,我们不能同时确定一个事物的位置和运行速度,测量行为本身就成了影响物体存在和运行的因素。央行研究市场规律,投资人也研究市场规律,在找到规律的同时,建立许多算法模型。这些模型,有时有效,有时失效。原因在于,模型对现实的描述不可能全面,同时模型的逻辑是基本固定的。因此,一旦现实世界发生模型没有加入的因素,或者发生模型之外的变量,模型就失效了。
 
  最近有媒体报道,美国的一些基金抱怨央行为了应对疫情而采取的各项救助措施,因为央行的行动改变了模型认为市场应该演变的趋势。经济运行不是纯粹经济现象,同样,央行的干预,也不是纯粹经济行为。各类算法模型的应用,本身也形成干扰市场运行的因素,会改变市场的趋向。
 
  不同经济理论,或者说不同理论所揭示的经济规律,是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区域对经济现象的描述,这样的描述是排除了许多干扰因素的。简单以理论来评价当下现实是否正确,本身就是问题。
 
  规律所表述的A与B的联系,确实是重复出现的,它们是否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或者更准确地问:重复出现的联系现象,是否是因果联系?许多专家喜欢搞回归分析;也有许多专家做算法模型,就是想通过重复的联系确定事物的因果联系。
 
  香港有许多人热衷于研究马经,研究每一匹赛马的历史纪录、比赛特点,研究每一个骑士的历史纪录和驾驭特点,研究特定的骑士与特定的赛马搭配的可能效果。没有去统计过,研究马经的人的胜率是多少。我不懂马经,只是偶然与朋友去马场,只看屏幕上大家下注的情况,在停止下注前一刻下注。赌马的方式很多,我只选择一种,具体名称忘了,投注三匹马,其中只要有两匹跑进前三就赢。我一般在屏幕上显示投注率高的马中选两个,再在投注率中下的马中间选一个。选的时候根本不关注马和骑士。一场赛马好像有八到十组,有输有赢,但整场下来是赢的。也就是说,我赌马,从来没输过。我在观察别人下注的规律或人们下注和赛马结果的相关性,但我不知道我下注的马必赢的规律或因果关系。
 
 
  现在的人们热衷减肥,有专门计算人是否超重的公式,并且细化到适合欧美人和亚洲人的公式。问题是,超过公式规定标准一克就算超重吗?超重必然是病吗?超重和超肥是什么关系?体重与有病没病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吗?
 
  遇到刚升级为父亲的年轻同事,照例要问候孩子。年轻人愁眉苦脸地说,孩子身高体重没达到标准。我诧异:这还有标准。他说,有啊,书上有,到第几个月,应该长到多少重多少高。我说,你脑子有毛病,人哪有长得一边大小的?年轻人很懵逼地看着我。这是多年前的事。现在想来,我或许是错的。人类总是有那么多问题,战争、灾难、冲突、竞争、经济危机等等,就是因为长得太没规律了。人类真是非常奇特的。其他动物,但凡是一个品种的,体重、相貌都是差不多的。比如羊,草原上牧人赶着一群羊出来,你去看看,基本上没有什么高矮胖瘦与相貌的分别;如有大小,应该是与生长期有关。鱼,黄花鱼分大黄鱼和小黄鱼,小黄鱼怎么长就那么大。人就不同,长得是“万类霜天竞自由”。同样是中国人,同样是上海人,同样是青年男性,姚明和刘翔就可以差别那么大。同样是美国人,同样是白人,美国第一特朗普与福奇型号相差不是一点点。
 
  也许是人太没规律了,所以要孜孜以求地寻找规律,希望掌控规律。规律是那么的确定,规律又是那么的飘忽不定,这实在还是人太没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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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春

刘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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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金融数字化研究中心主任。高级经济师。曾任浙商银行行长、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金融研究所《浙江农村金融研究》编辑部副主任、国际业务部信贷科科长、国际业务部信贷部经理、营业部副总经理、国际业务部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国际业务部副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党委委员、副行长,中国农业银行香港分行副总经理、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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