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以及一些赛事如变性人参加的女子拳击赛等，又激起了一阵有关性别、肤色、种族、宗教等的争论。此外，据英国天空新闻报道，爱尔兰一医学院教师因拒绝承认一名跨性别学生的新身份被法院禁止靠近学校并被学校董事会解雇。当他进入学校，法院把他送进了监狱。这位教师指责法院剥夺了他的宗教权利及他对两种性别的信仰，并说“这是对正义的嘲弄。”实际上这已是他第三次因同样的原因入狱了。

人类世界，性别、肤色、种族、宗教、文化、理想、观念等一旦成为政治正确的标签，就会走向极化、绝对化。一个人、一群人，一旦进入这种极化的状态，不同观点之间根本无法沟通。即使怀着良好的愿望，进行心平气和的沟通，最后一定是不欢而散，甚至恶言相向、拳脚相加。当下，拥俄与拥乌，拥以与拥阿，甚至精美们、精日们，都是如此，也是一道道奇观。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不同观点的两造相争，永远争不出结果。甲方在言语上或拳脚上得了上风，真的说明甲方是对的，乙方是错的吗？或者双方都是对的，或者双方都是错的？相持不下中，善良的人们往往希望有第三方来主持公道。各自都觉得自己绝对正确了，也意味着各自秉持的是绝对真理，在绝对真理之上怎么还可能有超然的公道呢？庄子在《齐物论》中有曰：“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所以，主持公道是伪命题。

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庄子说，万物与我为一。于是，人们总感觉道家是不分是非，或者说是非有相对性。因此道家要超越偏执，超越是非，与宇宙大道融而为一。历来的人们喜欢把道家和佛家的无、空等概念神秘化。实际上，庄子的逻辑很清晰，他只是说任何是非标准都有其相对性，相对性的背后是原因，是本然。所以要去关注的是事物的本然，而不是表面的是非曲直。这就是“以明”。

一颗倒霉的子弹擦伤了特朗普的右耳。特朗普说，上帝投了他一票。很快，拜登不情愿地退选给了特朗普一个很好的证明，他赢了拜登。然而，随着哈里斯取代拜登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的风头在迅速衰减。原先有效打击拜登的拳头，面对哈里斯，现在似乎都打在空气中，毫无杀伤力。特朗普把拜登的人设标签为：老态龙钟、神志不清、不知所云、老年痴呆、反应迟钝。现在，面对哈里斯，所有这些标签都变得适合他自己了。原来在拜登面前，他的滔滔不绝反衬了拜登的迟钝、昏聩，但现在在哈里斯面前，他的滔滔不绝反而让人看到一个老人的喋喋不休、语无伦次、不着边际。以至于二十年前的总统克林顿调侃说：“我都比他年轻！”

庄子在《齐物论》中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事物的评判标准有其相对性，随着角度、方位、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大小、轻重、高低、冷暖、善恶无不如此。

人类社会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是非标准。这些是非标准也是一种标尺，可以自我贴标签，也可以给别人贴标签。然而，是非标准、绝对价值从来不是恒定的。

遇到一些违反常理的事，每个人都会有是非评判。在做出评判的同时，我更愿意去探究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也就是明明大家都认为不对的事，有些人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是要被人们唾骂的吗？肯定不是。这背后一定有或复杂或简单的原因。但是，做这样的探究，有时会引起误会，好像是在为一些违反常理的事寻找合理化的理由。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当然也没有绝对的是非。但，说是非标准有相对性，并不等于抹杀是非，不分是非。只有在探究相对性背后原因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决定如何来评判是非。

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黑白可以不分，好坏还是要确定的。

何伟（Peter Hessler）《甲骨文》记载，他采访当时80多岁的语言文字学家王君先生，拿出他搜集的50年代反右时许多人写的批判诗人、文字学家陈梦家的文章。王先生说：“你不用担心这些批评，人们在那些日子里所说的话和写的文字，都不能算数。”“那些年我也被批判过，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运动的时候我发表了一个意见，我的研究所因此特别开了个会来批判我。即使是不认识我的人也不得不批两句。那些批我批得最凶的人，我都不记得了。我并不恨他们，所以你也不必计较是谁写了这些文章。”但当何伟提到了另一位女士，王先生说：“那个女人是个骗子，她每件事都是撒谎，包括她的年龄。她95岁，却说自己是100岁。”不过最后王先生说：“她的文章写得不错。说真的，她是个出色的诗人，而且书法也很好。但她是个骗子。”

“历史是入侵的历史。一群人移居进别人的地盘，夺走了这片土地。一个国家结束了，另一个国家开始了。入侵驱动着历史。”你以为这段话是在说谁？西方殖民者进入美洲，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但这是当下美国共和党人描写非法移民进入美国的情况：“极少美国人知道这种情况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美利坚合众国正在遭到入侵。”最近，也有美国人对美国人重新进行分类，把美洲原住民称为“美国人”，而把美国白人称作“欧裔美国人”，与亚裔美国人、非裔美国人等量齐观。据说搞得白人非常愤怒。美国白人向来强调自己是“美国人”，其他肤色的是亚裔美国人、非裔美国人等，至于原住民，当然不是正宗的“美国人”，只是住在美国的“原住民”。政治正确标签的背后，都是权力和利益，各自的是非，心里都很清楚。之所以互相说服不了对方，并不是不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而是坚决不能让渡自己的权力和利益。

各种是非标准的改变，更多的是人们有意为之。美国财政部部长耶伦，是著名经济学家，完全清楚市场供求与竞争的原理。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当下，她却指责中国新能源产业领域产能过剩，在国际上营造了一种新的叙事，新的标签。是耶伦忘了理论、无视现实吗？当然不是，也很难说她人品有问题。她只是作为政客，不得不如此。国际政治中关于民主、言论自由、自由竞争等等的双标，都是如此。面对这种情况，苦口婆心的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极化是非标准有如道德洁癖，往往将一个美好的理念推向极致，最终走向这个美好理念的反面。法国大革命提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为了追求革命的纯洁与彻底，最后走向了循环杀戮，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平等，没有了博爱。一些美好的理念如环保、慈善，一旦变成了事业、产业，首先面对的是主事者自身事业、产业的生存，为了自身事业、产业的生存，在市场面前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最后丢弃了环保与慈善。古语说“相由心生”，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实中有道德洁癖的人，相貌和精神状态往往是阴郁的，看任何人任何事都带着鄙夷阴森的眼神。庄子说“廉清而不信”，廉洁过头了反而是不真实不可信了。

最近参加一个关于养老和延迟退休的讨论会，发现专家们在习惯性说了“老年人”之后，急忙磕磕巴巴地改说“大龄劳动者”，忽然意识到，说“老年人”可能已经是忌讳了。虽然我前两年就主张将60岁以上老年人按身体状况分段，但只是为了在养老中能区别对待，并没有防歧视的用意。把能继续就业的老年人称为“大龄劳动者”，让那些“大龄青年”情何以堪？随着人类寿命的延长，重新划分年龄段，并给予不同年龄段新的命名，是很有必要的，这里不存在歧视的问题，何必把“老年人”变为忌讳之词？各种政治正确，实在是人类社会之害。

世界有客观真理，又没有绝对真理。对于大家都认可的是非，有的人就是要反着做，或许是他不知道这些是非，但有时并不是他不知道这些是非，只是他当时当下必须反着做。至于他为什么要反着做的原因，你还可以进行是非判断。你是否一定要与他将是非讲个明白，那还得看当时当下的情景和你自己的心情，有时不妨欲辩忘言，甚至王顾左右而言他。

暮色初临，在公园里见一老年人在地上写字。这情景在各处都有，那笔长长的，笔头不是毛，是海绵类的材料，蘸水。他见我停下来看，起劲地又写又画。于是我们聊了起来。他问，知道老年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我笑着看看他，他在地上先写了“孤独”，然后看看我，再写“寂寞”，又看看我，说，这就是老年人最痛苦的。一会儿，他写“用舍由时”，笑着问，“你知道这‘舍’是啥意思吗？这句话是啥意思？“我笑说：这“舍”是舍弃的意思……他说，“这‘舍’是屋子。房子是我自己的，想啥时候住就啥时候住！“我很快就暗自庆幸他耳背，没听到我说的。他又写了四个大字“行藏在我”，与刚才那四个字恰是一对。他得意地说，“想走就走，我自己说了算！”我终于忍住给他解释这两句话正确意思的欲望。我想，这个时候，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以释放他一辈子的枷锁，突破内心孤独和寂寞的藩篱，根本不需要一个直男给他解释清楚这两句话的真正正确的意思。“真理”并不总是要坚持的，也需“用舍由时”，而你的“真知”，则可以“行藏在我”。

朋友来杭州，召集几位老友相聚。其中一位兴奋地叙述着退休后的潇洒生活，介绍全世界各地的游历。他瞪大眼睛以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那天看到了密密麻麻一大群鹈鹕，我终于明白了醍醐灌顶是怎么来的！”我心中一惊。看看周围，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喝酒的喝酒，说笑的说笑。哦，呵呵，醍醐灌顶，不就是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吗？

2024年9月13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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