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好!我是接您的司机,我要迟到8分钟,您能等我吗?”
“可以,可以。你慢慢来。”今天不赶飞机或火车,所以我并不着急。
上车后,师傅首先为迟到道歉。他说,他提前一个多小时出发,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我问他从哪里过来。
他回答说是从虹桥过来。本来这点路,无论如何是能赶上的,但有段路特别堵。大数据算的也是时间够的,不过大数据没有算到后来堵车的情况。大上海,一线城市,就是不一样,堵车很常见。
我问:你住在虹桥那边?
“不是。我住在浦东。”
“哦,那你是已经做了一个单大的了。”
车中陷入沉默。我本来打算在车上眯一会,现在有点犹豫。我是希望打盹的时候师傅开车照样很兴奋。显然,现在看来做不到。我如果打盹,他有可能会担心我给他差评。用学术话语说,在我打盹和他兴奋开车之间有一种张力。
“你是上海本地人?”
“不是,我是云南人。”
“你的普通话听不出是云南那带的口音。”
“我普通话讲得不好,不标准。”
“你的普通话还是可以的。我是说你讲普通话听不出有西南那带的口音,反而有点像江南人讲普通话。是云南哪里?”
“腾冲。”
“你怎么来上海开网约车呢?”
“上海生意好啊。上海到底是超一线城市,人多,生意多。我原来在昆明也开过,没有这么多生意。”
他原来在昆明兼职开过网约车。当时在昆明一家民营学校做中学部老师,下班后、周末就开网约车。之所以来上海,是因为学校改制,民办改公办,工资腰斩,所以干脆离开学校。
一番颠三倒四的交流,大概捋清楚他的经历。他2012年大学毕业,学的矿业类专业,算是理工科。毕业后先是到昆明的城投类国企工作。一年多后,因亲戚在民营学校做领导,需要老师,他就去学校。他说:“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是工资高啊!在国企,工资4000多一个月,学校给6000多。后来涨到8000多。做了五年左右,改制,工资腰斩,只有4000多。觉得这样做下去没意思,所以就辞了。”离开学校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腾冲老家呆了三年多。
从他说的情况看,他可能不一定是主动辞去学校工作的。他说,当时进学校,没想很多,也不知道要考教师资格证。没有教师资格证,民办转公办后,就没有事业编,所以工资就低。估计他也不能做老师,学校里呆不下去了。
“回老家干什么呢?”
“种地啊。”
“你会种地?”
“会啊。”
“种什么?”
他说种葡萄和一种类似孜然的什么草,他也讲不清是哪两个字,他们那一带烧菜都要用的。每年收成也不错,有七、八万。
“现在谁种呢?”
“爸爸妈妈种。我在,他们可以轻松一些。我出来了,他们累一点,收割的时候要请人。”
“怎么会来上海的呢?”
“我一直想出来啊。当时有个朋友在上海开滴滴快车,每个月收入扣除各种成本有10000多。他三年就赚了一套腾冲的房子。我觉得我也有能力赚这个钱,所以就来上海了。来了以后发现没他原来那么好赚。开始我也开滴滴快车,一个月也有个8000多。后来改专车,差不多有10000多一个月。现在我差不多一套房快赚到了。”
“你今天看来会有不少进账。”
“是啊,今天应该会有1000多,早上一单,加您这单,大概有400多。”
他说他每天5点多6点出车,12点回去休息,下午2点多再出来干活,一直到网上10点11点,尽量保证休息。他说,钱赚不完的,身体不能搞跨了。
我问他,在上海习惯吗?
他说,习惯了。上海还是先进。
我问他上海的先进表现在哪些方面。他也说不清。他说,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吃辣了。他们云南菜三个宝,蒜姜干辣椒。上海城市建设好,干净,文明。上海富人千方百计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云南富人是千方百计把孩子留在身边。这就是区别。
“你打算一直在上海呆下去吗?”
“我在上海没有归属感。在昆明也没有归属感。下个月这辆车的租期到了,我打算回腾冲开民宿。”
他说他已经回去看过,准备收一家民宿。这家现在有八间房,谈了一下,对方开价15万。他想砍一刀,最好能谈到5万。一方面,他很有信心。他觉得现在的老板没有经营好,是没有抓到要点。他心里已有规划,他说关键是要让客户有好的体验。不过具体到底怎么做,他也说不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类生意。能感觉到,他只是凭着一股激情和想象准备投入这项事业。另一方面,他也在犹豫。他说,这个老板如果赚钱,是不可能出让的。有了这样的推论,他又想不好到底要不要接盘。最后,总之,他还在犹豫,还是打算等目前这辆车租期到时再定去留。
我问他,除了开民宿,还有没有其他打算呢?
他说,实际上他一直在找工作。他的许多同学在矿业企业工作,十几年下来许多已经当上矿长之类的高管了。言下之意,如果自己不是这样跳槽,也可以是高管,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有个上海同学,叫屈原。很聪明,高高的个子,很帅。我来上海,没联系过他。他现在就是公司高管。上海人还是素质好。另外有个当高管的同学让我去他们公司。我想想,我们是同学,是好朋友,如果去,我是他的下级,关系就变了,很别扭。所以就没去。”
他说,他还是想回老本行,做矿业,找国央企岗位。也有同学推荐他去国央企国外的岗位。他没去。
“是的,矿业国央企在全世界到处买矿,有很多机会。你为什么不去呢?”
“太远了,也太苦。上次介绍一个非洲的,那个地方条件非常恶劣。我的生活没到这个程度,为了钱去受这个苦。”曾经朋友还介绍他去过国内的公司,工作地点在西藏。他说矿区都在高海拔地区,身体吃不消。
“你有老婆孩子了吗?”
“没有。没有孩子,没有房贷,能赚生活费就行,没有那么大的压力。我开民宿,也不是打算赚大钱,能赚到生活费就可以。最不济,打平,可以喝喝茶,聊聊天,提前过上我们这个年纪不该过的生活。”
“我倒觉得,你现在单身,没有负担,不妨去国外走走,或许能找到新的机会。在国内,也只有你讲的这些可能了。即使是国央企的矿业公司,国内的岗位基本都固定了,很难有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再想想。”
“不过,我也不是很着急,现在这样,收入还是稳定的。我每个月都把钱打到我妈妈的卡里。”
“你把收入都交给母亲?”
“是啊!必须给她。不交是要被她骂死的啊!”
“你在上海她还能管着你?”
“管!我们家我妈妈是老大,都得听她的,我们家的钱都必须交给她。我妈妈脾气非常火爆。我有个姐姐,已经出嫁。每次姐姐带孩子回家,我和我爸爸日子就比较轻松。她一走,我和我爸爸在家里就整日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我现在出来,我爸爸一个人抗,很可怜的。我爸爸爱抽烟,只能偷偷溜到外面躲起来抽。不知道说句什么,就可能被妈妈一顿臭骂,一直骂到她自己停下为止。我和我爸爸肯本不敢插话解释,也插不进。”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受到她儿子对她的恐惧与打心底里的敬佩和爱意。
“我妈妈就是脾气不好,原则还是很清楚的。对我,谈恋爱、创业,花了钱、赔了钱,她无所谓,但无所事事,她是绝对不允许的。”
到了目的地,我下车时,他还不忘说:“谢谢您对我迟到的宽容!”
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 End —

主笔人|刘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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