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执手帖》

赫然看到王羲之的《执手帖》，不禁怦然心动：

“不得执手，此恨何深！足下各自爱。数惠告。临书怅然……”

不能当面握手，深深地遗憾！唯有期待你多加保重。蒙你多次来函关心我并告知近况。提笔回信，心中充满惆怅……

短短二十字，满纸深深地遗憾、失落和惆怅。

喜欢书法，喜欢写毛笔字，因此时不时的临帖。临帖时，往往只关注帖中笔画的起承转合、字的间架结构、整篇的分行布白等书法元素，很少注意文字内容。偶然阅读帖中的文字内容，时常会有有趣的发现。

古代交通不便，知心朋友相隔千重山万重水，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只能书信往还，交流思想、学术、欣喜、思念、悲伤、关怀和日常。好友、知音，却无缘当面握手言欢、交流，有时想来，那种怅然，那种绝望，实在是难以言表。无奈之下，只有寄望对方珍重自爱，保持身心健康。看到这《执手帖》，便找出《十七帖》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著名的《十七帖》是王羲之晚年（347年至361年）的一组书信。二十多封信，主要是写给好友、益州刺史周抚的。多件尺牍中王羲之都写到了这种好友远隔关山不能相见的怅然情愫。

“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阔怀！省足下先后二书，但增感慨。倾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想须如常冀来夏秋间或复得足下问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

和你分别已有二十六年，现在虽然时不时有书信往来，但这并不能安慰我久别思念、牵挂的情怀啊！读了你先后两封信，心中更是牵挂感慨。最近这里大雪后积雪不化，寒冷异常，为五十年来所无。看来像往常一样道路将雪封不通，要等到来年夏天或秋天才能再得到你的信了。面对如此长时间的等待，内心悠悠，无从说起啊！

四川高原，积雪难化；绍兴山区，五十年一遇的风雪寒冬，同样道途不畅，待驿道畅通，已是来年夏秋，只字片纸的安慰也难得。

“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

没有缘分当面交流，为此感叹，这种心情，书信如何能够表达？

“比之年时，为复可可。足下保爱为上。临书但有惆怅！”

我今年的情况还算可以吧。你一定要呵护好自己。对着信心中只有一片惆怅。

王羲之在信中还多次询问四川的山川风物，期待有机会和周抚共同畅游以了心愿。从王羲之的信中可以看出，周抚也多次邀请他去四川游历。只是，始终没有机会。在一封信中，王羲之说：“你已70，我也耳顺（60）了，我们曾相约同游汶岭，你一定要保护好身体，以实现我们的约定。这可不是虚言！如果真能实现，那真是一段奇事啊！（果得此缘，一段奇事也！）”在另一封信中，他又说：“我有七子一女，都已婚嫁。只有一个小的还未婚。等办完了他的婚事，我就可以去你那里同游山川啦！”人世羁绊多多，机缘总是在惆怅的期待中。唯有书信，是这期待的支撑。

那天临完魏碑，想起远方的朋友，想起王羲之的《执手帖》，用刚临完帖的毛笔蘸取砚中剩墨，随手写下《执手帖》的二十个字。

笔者临帖

书法练习中有一种方式是“背临”，如同背诵诗文，不看原帖，凭记忆临写帖中的字。背临是丢掉拐杖自己行走的一种方法，所谓“出帖”。背临一般来说追求的是尽可能像原帖，包括笔画、字形、行气。还有一种“意临”，可以对照着原帖，也可以不看原帖，以己意临写，不在乎形似，追求的是神似，这是“出帖”“有我”的更高境界。我这是“背临”“意临”兼而有之吧，因为书写时是有原帖的形象在脑中的，但并没有刻意要写得与原帖相似，是随心随意地书写。

过了两天再看自己的涂鸦，很不满意。给自己找原因，一是当时随手用的是写大字的大楷笔，不适合写这样的小草书；二是写得太随意，有些细节没处理好。于是便找一支中楷笔认真的背临。然而，却没有一幅满意的，相比之下还是原来随意写的自然。

这是书法的妙处。书法有技巧、规则、规范等一整套体系，需要练习，创新。书法可以创作，但不在乎创作，而在于自由书写中人格、人品、性情、趣味、心情等等个人内在一切的自然流露。书法不是书者思想、意念、哲学、宗教、情感等等的图解。从这个意义说，传统书法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艺术。传统书法是私人性的，它甚至是排斥艺术的。在传统书者眼中，艺术是艺人、匠人之事，现在的许多书法创作其实是写字匠的作品、匠人的作品，与书法无关。过去成名的画家，如果被社会再冠以书法家的头衔，那是非常得意的。反过来，已成名的书法家，画也画得了得，却并不在乎画家的头衔。除了篆书、隶书、楷书等，历史上行草书的主要书法范本大多数是书写者的书札或草稿，都不是创作作品。天下三大行书，王羲之《兰亭序》、颜 真卿《祭侄稿》和苏东坡《寒食帖》都是草稿。流传至今王羲之、王献之大量的帖，都是尺牍。苏东坡、米芾的许多名帖也是信函。

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也写得一手好字。能进入殿试，文章肯定好，但殿试中能拔得头筹，不是因为文章好，据说是因为慈禧喜欢刘春霖的字。刘春霖获得状元后，他的字大卖，也出了字帖，就像现在各级书法家协会主席。但书法界从来没把刘春霖当作书法家，书法史中也没有刘春霖的名字。偶有提起，是把刘春霖的字归为馆阁体，是书法的反面教材。馆阁体的基本特征或要求是“乌、方、光”（乌黑、方正、光洁），这是馆阁体的三观。科举考试、皇帝诏书、官方文件等，字的三观必须正确，但字没有灵魂。刘春霖的字如此，《日本投降书》的字亦如此。

刘春霖小楷《圣教序》

《日本投降书》

诗歌、小说、散文、绘画、音乐等各类艺术，都有作品的主题，传统书法没有主题。书法不需要主题，就像一个人在那里，或者站着，或者坐着，或者在行走、奔跑，或者在谛听、言语，你能感受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气度、品味，但你无法区分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做的哪个动作、说的哪句话体现了他的什么气质、气度、品味。总之，就是那个人。“书者，如也。”书法，就是那个人！

明清以后，书法开始追求观赏性、表现性，但那一丝内心自然流露的寻觅，却是书家们下意识里不曾放弃的，以至于当代的书法家们在理论上和实践上处于书法和现代艺术的撕裂之中，一方面主张书法的现代化、国际化，借用各种西方哲学、艺术理论解释他们的现代展览书法，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希望传统书法理念能容纳他们的创作，或者说传统书法理论能解释他们的创作。实在说，现在那些具有视觉冲击力、展览效果，讲究结构、色块组合等的创作书法，是艺术作品，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法。

打开一个视频，是厦门的一个学校，音乐指挥培训班结业，学员们在教室举办简单朴素的结业典礼。当95岁高龄的指挥家郑小瑛女士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钢琴的伴奏声中响起了男声合唱“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拍视频的人估计是站在教室边上，拍摄者本人始终没有移动，只是不断移动镜头，镜头中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凌乱的背影，几乎没有郑小瑛的特写，指挥家们的歌声也很一般。然而，这歌声却让人感动，以至于网约车上的我双眼湿润。就像颜 真卿的《祭侄稿》，最激动人心处，你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笔哪一画写得好写得妙，总之是那一堆凌乱涂改的线条感动了你。

现在已经是人工智能时代，书法早已脱离了日常书写领域，书信也早已被各类数字化社交方式所取代。不知道未来人工智能是否能取代书法字里行间所流露的人的性格、性情、心情、品味和情绪，至少目前还不能。不仅不能，AI味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反感。具体的体现就是年节问候，一方面许多人热衷于用人工智能制作祝贺作品，另一方面接受的人及其反感，感觉收到的是虚情假意。

今年端午节，我突发奇想，用毛笔书写贺词，拍成照片，然后通过微信发给各位朋友以表达由衷的祝福。发了两张后，就不发了。我自己感觉，我这样发出去，对方很可能认为你只是一个礼节性动作而已，甚至可能觉得你是在显摆自己的毛笔字。如果这一纸祝福能实物寄达对方手上，那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真情永远是珍贵的，互联网时代、人工智能时代尤其珍贵。现在，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随时与远方的朋友联系、互道问候，但“不得执手”依然“不得执手”。当然互联网、人工智能也可以随时表达“不得执手”的怅然，但与王羲之《执手帖》笔墨间流露的那种无从言说的意蕴相比，简直是苍白。如此想来，内心更是怅然！怅然！

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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