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位司机，从侧后看过去，黝黑的脸色，深深的鱼尾纹，不是因为一幅金丝边眼镜，你简直可以断定他是下地的农民或工地上的农民工，背梳的头发油亮整齐，头顶已然稀疏，裸露的头皮告诉你梳齿的宽度。

师傅江苏扬州宝应人氏，所以上车伊始与他用扬州话交谈了一通。他开专车整整两年，之前在上海迪斯尼乐园做装修七年。

“迪斯尼有这么多装修工程，可以做七年？是不断地改装和修补吗？”

“迪斯尼的装修和外面一般的房子装修不同的。它有各种各样的主题活动项目。有了新项目，需要装修。已经做好的项目，运行中有缺陷，需要改进，也是装修。一个项目做好了，如果效果不好，游客光顾少，就会拆掉。所以，不断会有事情做。装修这种项目和外面一般装修所要求的资质是不一样的。像海盗船、栅栏，那些朽木，不仅远看是朽木，近看也是朽木，但又要牢固，不能真的像朽木一样一碰就破。我们是用水泥做的，要雕刻得像朽木，然后上色。只有当你手摸上去，敲一敲，才知道这不是木头。这对材料、施工能力都有很高要求，投入也大。有些主题公园、游乐场由于投入不足，同样是朽木，做出来的仿真度就远远不如迪斯尼。还有各种可活动的机关，可以发声的机关，都属于我们装修的内容。”

他说，我们这种主题项目装修的流程也比较特别。一般大楼装修、房屋装修，通常是业主提出要求，设计师设计，装修队根据施工图纸施工。装修的是静态的结果。迪斯尼是先由迪斯尼的专业部门提出主题项目的创意和设想，设计师和我们共同进行设计，把设计效果给创意部门审核，通过以后我们施工，施工中还要不断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所谓主题项目都是活动项目，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机关。比如要让汽车方向盘既能转动，又能发光发声，还能喷雾，或者小妖怪从里面蹦出来，就需要有各种各样巧妙的设计，这些机关不动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方向盘。设计师会用电脑，会画图纸，但没有丰富的这种经验；我们没什么文化，不会用电脑，也不会画图纸，但我们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们共同动脑筋，拿出具体方案，设计师就能画出施工图纸。这我们叫“深化设计”。

“现在想想，我还是很热爱这份工作的，离开非常舍不得！做这种装修，有挑战，也很有滋味。”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呢？”

“他们管理方换了。新的管理方想用自己的人，千方百计挤压我们。想想自己年纪大了，一气之下就不干了。新的管理方以为迪斯尼的管理很简单。实际上是很复杂的。比如，我是有迪斯尼绿卡的。全世界的迪斯尼乐园，主题项目装修都必须有迪斯尼绿卡，凭这个绿卡也有资格到其他主题公园做装修。现在新管理方找的人没有绿卡，就私下出钱找我们退出来的人借绿卡。也来找过我，我女儿女婿不同意借，认为不可以的。我自己想想，这么大年纪了，不会再去做，没必要讨好他们，也不缺这点钱，所以没有借给他们。说句实话，新管理方的管理真的不行。以前管理方的管理非常清晰，流程都是透明的。我们工程的进程到什么阶段，他们拨款的流程到了哪个环节，我们都清清楚楚，到时候钱肯定会到我们手上，不用催、不用讨。新管理方就没有这么透明，结账要去催要去讨，不断地让你再等等。到现在还有600多万没有跟我结清。我说600多万，他们说400多万。”

“你离开已经两年了，还没有给你？”

“是啊！不过账他们是认的，给是肯定会给我的，就是拖着。600多万还是400多万我也无所谓，只要还我就可以。”

“如果收不回来，那你是不是亏损的？”

“我从农村出来三十多年，在上海买了房子，孩子养大、读书、结婚，有工作、有孩子，这不能说是亏损，亏损是不可能这样的。”

我没想到师傅是这样算他的盈亏的。感觉得出，他对这400多万或者600多万并不着急，并且有把握400多万是能收回来的。同时，他在迪斯尼做了七年，总的算下来，即使这笔钱收不回，也是不亏的。还有，从他这神定气闲的态度看，估计他垫资做装修，没有借贷垫资。常言道无债一身轻确实有道理，尤其是到他这个年纪这个状态。不过，如还想再创业，就另当别论。人世没有绝对真理。

“你以后还想再干吗？”

“我已经59岁了，虽然喜欢这个行当，但究竟是很累的。我女婿让我与他一起干。但我看看，还是不参与。他干得好好的，我参与进去，他的管理会不自在。”

“他也干你这种装修？”

“不是。他做其他装修和多媒体。比如，人家搞会展，要各种布置，有各种电子演示。”

“这生意应该不错的。”

“现在也不行了。前几年非常好。上面领导提倡各单位、各企业要展示自己的成绩、业务，所以各单位、各企业就都搞展示厅，那时忙都忙不过来。像银行，都花重金做展示厅。现在好像没人提了，生意冷清不少。”

听他这一说，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年到各地调研，无论是企业、银行，国企、民企，还是机关、社区，甚至村里，第一个环节一定是参观展示厅。展示厅除了有文字、图片、实物，还有各种视频、多媒体，当然还有专职讲解员。

“所以，你就做专车司机了？”

“我女儿给我的任务，早上送外孙上学，下午接外孙回家。既然要开车，我就顺便开专车了。哪成想开专车，平台给你派单你不能总拒绝的，就变成专门开专车了。现在租约还没到期。等到期了再看看。”

“你是租车的？不是自己买车更好吗？”

“有自己买车开网约车的。但自己的车和租平台的车，平台派单的规则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还是租车好。”

“先生，你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银行。”

“银行好啊！整天跟钱在一起。我一个朋友，也是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做得辛辛苦苦，供儿子读了大学。儿子毕业后到浦发银行工作，做理财产品。我也不懂，就是做什么理财产品。现在小夫妻都开奔驰上班。钱不一定多，但不用像他父亲那么辛苦了。不管怎么说，每天和钱在一起，不会赚钱也会赚钱，总和赚钱的人打交道，看看也能学会一点赚钱的门道。你说是吧？”

第一次知道有人是这样定义银行人的。

我问他是不是还经常回老家，老家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现在的孩子一直在上海生活，对老家没有感觉的。我18岁离开家乡，对家乡还是有感情的，经常会想老家，想回去看看。每年都会回去。但真的回去，住几天就不习惯了，很快就逃回上海。习惯了大城市生活，到农村还是不行的。现在农村自己都不种地了，都租给大户种。大户实际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下地干活，有的人真的像外国的农庄那样，在大田附近造个别墅，开车去上班，在别墅里喝喝茶，会会朋友，飞机撒种、灭虫、施肥，机器播种、插秧、收割，雇人收拾收拾，晚上下班回家。不像我们以前，脸朝黄土背朝天，插秧时头顶是太阳，腿上是蚂蝗。太苦了！先生，你是不知道，那真是苦！

“这些我都干过。”

“啊！啊！你也干过！这样的日子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你18岁出来就到上海做装修吗？”

“我先跟老乡出来做油漆工。开始是在江苏省内其他地方。我比较勤快，油漆是装修的一部分，慢慢又学其他，跟着就自己做装修了，然后到上海。做装修很辛苦的，开网约车简单多了。做装修，自己要会做，还要有自己的网络，能找到活，能找到工人。我们工人都是临时凑的，平时不养着。一方面要和发包方处好关系，一方面还要哄好工人。工人很屌的，光哄是不够的，还要有办法对付他们。现在的年轻工人更麻烦，不像以前。以前做得不好，不听话，我可以训他、骂他，甚至打一拳踹一脚。现在年轻人，你稍微话重一点都不行。以前工人为了还能来你这里找活做，即使争起来，也会留有余地，现在年轻人不通人情世故，你话重一点，他直接就走人。”

“你现在老婆孩子都是上海户口了吗？”

“还没有。我来了快三十年了。孩子是在老家生的。我那时穷，二十岁就结婚，很快有孩子。到上海后才把老婆孩子接到上海。女儿女婿读书一般，毕业的学校不是好学校。如果是重点大学毕业，户口就没问题了。不过，现在积分是够了，还在排队，等排到就可以了。不管怎么说，这辈子还是很好的，从那么苦的农村跑出来，现在自己、孩子在大上海安家，可以了。”

下车时，我用扬州话跟他说：“身体好！生意好！呱呱叫！”

他满脸堆笑：“哈哈哈，今天跟你这个老乡聊天真开心，真亲切！谢谢，谢谢！麻烦你给我一个好评哦！”

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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