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快点啊！哎呀，你倒是快点啊！”

一上车，司机就不断地催前车的司机。毫无疑问，前车司机是听不到的。他又不敢按喇叭，只能自言自语地催促。

“呵呵，着急啊？”我笑笑，说了这么一句，意思是让他不用着急。心里想，我这乘客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啊？

“还有一分钟，看来是要付停车费了。唉，老兄你快点啊！……都到缴费处了，还在磨蹭！……哎呀呀，不行了，不行了，只剩几秒钟了……”

栏杆抬起，前车过了。栏杆放下……

“完了！”

“滴！”栏杆抬起。

“哇，刚刚好！啊呀呀，省了10块钱，省了10块钱！”

“真运气！”我这时才敢跟他搭话，刚才怕影响到他的情绪和注意力，当然也有点自责，好像是我赶得慢了，害他差点要浪费这10块钱。

“接的预约单，没办法，怕客人等，所以必须到得早一点。”

“师傅是湖北人？”

“不是，是四川人。是有湖北口音吗？”

“感觉不像四川话，像湖北话。”巴蜀话实际上我也不太分得清，只是感觉有区别。

关于当下的生意，师傅说的和其他司机说的差不多，总之钱没前几年好赚。不过，师傅给我算了一笔账，让我看到了他们这个行业的另一面。

“我这车是自己买的，大多数网约车司机是租平台的车。按租车算，如果完全遵照法定工作时间和每周五天工作制，我们这个行当实际上是不赚钱的。租车每个月要交租金8800。一个司机一天只工作8个小时，大概收入400块。一个月工作日是22天，刚刚好8800块，时薪50块。这还没算充电、保养、修理和保险。如果做得好，时薪60块，也就是将这部分成本补上。也就是说，如果只做法定工作时间，我们连吃饭钱都没挣到。换句话说，我们挣到的钱全是靠加班挣来的。”

关于平台，各方意见很多。关于网约车，大家更关注的是平台的提成比例；算法压榨；降价既不与乘客商量，更不与司机商量；降价后平台自己的提成不变，实际上都是司机承担降价的成本等。师傅的算法，给了我们另一个视角。如果他算得是对的，那说明，平台没有给予司机以基本的收入保障。一般意义上，劳动者在法定工作时间付出的劳动，其所得应该能维持人的简单再生产，即保障吃喝拉撒等基本生活所需，而加班所得是额外收入。这对监管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视角。包括对网约车平台以及其他平台的监管，价格无论怎么定，平台提成无论怎么定，算法无论怎么搞，在平均值上，必须保障网约车司机、快递小哥等工作人员在法定工作时间内能获得基本合理的收入。假如监管能给各类平台确定这么一个底线，平台上的各类劳动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艰辛。这实际上也是防内卷的有效底线。其他方面防内卷是可以参考这个思路的。

师傅算账的逻辑非常清晰，数字也报得很精准。他还给我详细算了租车和自己买车的区别。看得出来，算成本收入，他是专业的。我忍不住从侧后方仔细打量他。和上次那位迪斯尼装修包工头一样，圆圆的脑袋，已然谢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区别是，那位是黑黑的，皮肤黑黑的，头发黑黑的，这位是白白的，皮肤白白的，头发花白的。

“师傅开网约车几年了？以前是干嘛的？”

“开了三年了。以前是做教培的。我是2000年的本科毕业生，不过学校一般，学的是制冷专业。天津商业大学，学校没什么名气，但制冷专业在全国是一流的。”

他毕业后先是到上海的一家汽车厂做汽车制冷空调设计。2008年开始私下做教培。到2012年，在教培上赚了一些钱，也有了经验，就干脆辞掉了汽车厂的专业工作，专心做教培。疫情爆发后，培训班办不起来，他还是坚持着，继续支付教师工资、房租、水电费。他说，房东只免了他一个月的房租，杯水车薪而已。资金撑不住，向银行贷了款。他有信心疫情后把钱赚回来。不成想，2023年贯彻“双减”，教培彻底不能办了。到现在，还欠着银行几十万一般贷款和房贷、车贷。他搞了那么长时间的经营管理，难怪刚才算账算得那么专业。

“你快五十了吧？2000年到现在，26年了。”他看上去五十好几了，但我心里算算，他应该还不到五十岁。

“是啊，头发都花白了，快没了。26年，当初毕业是跨了世纪的。”

他有两个孩子，大的已经读大三，小的读初中。

“两个孩子好啊。”

“压力大啊。小的原来还请保姆，现在请不起了。”

“还有计划创业吗？”

“不可能了。以前的专业早就荒废了。即使没荒废，到这个年纪，也没人会用你。除非有老乡、熟人帮你一下，给你一个闲职。再说，现在也很难有创业的机会。自己已经没有年轻时的精力。”

我问他，像他这样算不算是亏损的。他和那位迪斯尼包工头的算法一样，他以前还是赚了很多钱的，也花了很多钱，享受过了，虽然现在欠几十万贷款，但并不等于是亏钱。

“你这些贷款怎么还呢？”

“就靠开车慢慢还咯。”

2026年8月3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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