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 真卿书写的“卵”
一个重庆的朋友问我:上海话中“老卵”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写篇文章回答你吧。
语言的流行与演变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说有什么规律,最大的规律就是毫无规律,用大白话说,就是“无厘头”。互联网时代尤其如此。前两年,突然发现网上流行“然并卵”。这样的词从年轻女孩子口里、手下出来,并且毫无羞色,第一次听到看到,惊愕之余,不禁发笑。还是说规律,在民间突然风行的词语往往是粗俗的词语。当粗俗的词语以幽默的姿态出现后,就有可能登堂入室,成为优雅之词。
看到这个词,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上海话里的“老卵”。在上海俚语中,“老卵”可以形容一个人老练、成熟、很有能耐、很厉害。朋友打高尔夫,一杆进洞,身边球友和球童纷纷祝贺他,向他竖起大拇指:“朋友,侬老卵额!”也可以形容一个人自以为是、清高、摆老资格等。两人争执,一人强词夺理,另一人有理说不清,心有不服,回头跟朋友抱怨:“格只赤佬嘎老卵额!”两人吵架,一人嘴硬,另一位就像特朗普一样地向他咆哮:“侬蛮老卵额么!侬再老卵,拨侬只毛栗子吃吃!”总之,“老卵”,在上海话中,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词,究竟什么意思,全看是什么场合。一个人能把“老卵”解释清楚,也是蛮老卵的。
差不多二十年前,一次同学会,晚餐后,部分同学说再去卡拉OK。有同学拉上了我。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但不好意思拂人美意,跟着去了。那是个有舞池的卡拉OK厅,挺大的。很快,上了许多啤酒。我们去的同学并不多,大厅显得空荡荡的。我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唱,看他们跳,有时和身边同学笑谈几句。唱、跳、喝,最起劲的是那位班干部。据说,那些年,他很不得志。看得出,他是在发泄内心的不快。一段时间后,他疲惫地坐到我身边,已经醉醺醺了。嘈杂的音乐声中,他搂着我的肩附在我耳边说:
“你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被分配到外地去吗?”
“不知道。”
“因为侬老卵,所以我们把你的名字放到分到外地的名单里了。”
我转头朝他微微笑笑,轻轻推开了他。过不多久,大家就散了。
我确实不知道当年我怎么让他觉得我老卵的,是偶然的冲撞,还是一向让他感觉我对他不敬?我自己知道,我肯定不会对他不敬,当然也不会因为他是班干部或年纪稍长于我而对他唯唯诺诺。是否有偶然的冲撞,那就不好说了。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一些争执,或有意,或无意。更多的时候,往往是一方感觉被冒犯了,而另一方则毫无感觉。回想起来,我好像常会遭遇这种状况。也许人人都如此吧。
在这件事之后,我又再次到香港工作。有一次一家大行总行的同事来商谈业务合作,其中一位同事说她母亲是上财金融学院的老师。我顿时感到非常亲切,兴奋地问她母亲尊姓大名。她说了她母亲的名字,我毫无印象,就很遗憾地说不认识。过段时间,他们又来香港,我一见到她就问,你妈妈好吗?她说,她回去跟她母亲说我不认识她母亲。她母亲说,唉,看来他还因为分到外地记恨着。我一时不知说何是好。我说,对不起,我是真的不记得。实际上,我上课大多数情况下是在看课外书,记住的老师(名字和脸对得上的,或记住脸却记不住名字的)不超过5位。现在想来,这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可能也是一种老卵。
几年后,一次校友活动,看到学校的宣传册,其中一张照片,看到了这位老师的名字和形象,想起了是有这么一位老师。不过,我还是没有想起来她教过我们什么课,或者她当初在系里担任什么职务,与我分配到外地有什么关系。尤其遗憾的是,现在,我又记不起她的名字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她,无论因为什么事。但,对于没有记住她名字,则深感愧疚。现在,很希望她能知道我的愧疚和没有记恨。
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一个表情,都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观感。别人这样形成的观感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这个人有意识想表达的。一个人性格直爽,直言直语,口无遮拦,容易使人不适,有时会让人有被冒犯的感觉,是一种老卵。一个人也可能因为不善交际,沉默寡言,但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种高不可攀的清高,是一种老卵。杜甫有诗曰:“有求常百虑,斯文亦吾病。”这种“斯文”,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种老卵。
是人,就会有自尊心,有嫉妒心,也有自私心。也因此,对于别人的怠慢、冒犯、清高、能力等等的老卵,心里难免不适。这种不适是很复杂的心理,又有程度的不同,不容易简单地用一个词、两个词形容,上海俚语中却有一个很恰当的词,叫“咬卵”或“熬卵”。“咬”和“熬”在上海话中是一个读音,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字,似乎“咬”和“熬”都说得通。那位班干部显然对我的老卵非常的咬卵,并且熬卵了二十多年,始终耿耿于怀,以至于实在熬不住对我这个当事人说了出来。
民国时期的那些大师们,学问、人品大多数都堪称伟大。他们有些人相互是朋友,有些相互之间有大大小小的矛盾,有些由朋友而成为形同水火的仇人。造成相互矛盾的原因,有观点、理念、主义、阵营等因素,其中,老卵和咬卵往往是最初的起因。而老卵,通常是无意识的。比如钱穆与胡适。初次见面,钱穆纯粹的请益由于表达方式和场合的原因,让胡适有极大的被冒犯感,认为钱穆老卵,非常咬卵,便给钱穆一点颜色瞧瞧。于是结下梁子,互相咬卵了一辈子。
人人都有有意识老卵和无意识老卵的时刻,也都有被人误认为老卵的时刻,因此也必然有对别人咬卵的时刻。默默的咬卵,只是自己不舒服,与人无害。人难免忍不住咬卵,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于是互相老卵咬卵无穷已,上演人间各种精彩戏码。这其中,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一方的老卵是无意识的,而咬卵一方则阴阴地加害对方。那位班干部的所为,便是此类。对于这类行为和这类人,上海俚语中也有一个非常贴切的词,“阿乌卵”。
让人无奈的是,阿乌卵历来不少有。苏东坡一生老卵,有时是自傲,有时是无意的才情流露,更多时候是其天性表露让一些阿乌卵不舒服,因而一生被阿乌卵们咬卵,大半生流落在贬谪的途中。世人喜欢苏东坡的天性,比如随性、豁达、喜欢喝酒、喜欢美食、喜欢聚众吹牛皮,但这世人喜欢的一切,在阿乌卵们看来,都是不堪忍受的老卵。
还有唐代的刘禹锡,那是真老卵。因为老卵被贬谪多年,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却在玄都观墙上题了一首:“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于是阿乌卵们一顿操作,他又被贬。14年后再游玄都观,刘禹锡照样老卵得一塌糊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老卵,但想老卵的心总是有的。每个人肯定都曾经因为别人的老卵而咬卵。这些都是人的天性。不过,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阿乌卵?相信所有人都不想碰上阿乌卵。很遗憾,阿乌卵是人类的伴生物,历来都有。有时阿乌卵是明着来,更多的时候是在暗处,避也避不了。一个人要守住不做阿乌卵的底线已经很不容易,要避开阿乌卵则是难上加难。阿乌卵的套路形形色色,防不胜防,也没有明确的防范和反击的办法,只能各人相机而行。如果能及时有效反击,不让阿乌卵得逞当然是好。不过,反击成功本身就是一种大大的老卵,阿乌卵们还是会再接再厉。像苏东坡、刘禹锡这种,也是一种无奈的办法,以自己豁达、不屈的人格抵御世间的一切打压与误解,虽然遍体鳞伤,却终究是玉树临风。
人生漫漫,风景美好,路途凶险。路上的坑坑洼洼,有些是人生遭遇的困难和挫折,有些就是阿乌卵给你挖的坑。如果你傻傻的,就把这一切当作人生该有的经历,虽然历经艰辛,跌跌撞撞、灰头土脸,有时甚至头破血流,却也满怀理想,屁颠屁颠、乐呵呵地走了过去,回头看看,当初自己居然那么傻得可爱,于是一切都是风淡云清,自己也觉得老卵。关键是,当年的阿乌卵几十年后看到你依然咬卵。
偶然看到明代陈洪绶书写的一幅对联,那是真老卵:
任头生白发
放眼看青山

陈洪绶(老莲)书写的一幅对联
对联的出处是白居易的《洛阳有愚叟》。白居易也是老卵,不跟阿乌卵硬刚,自我放达、快乐即可。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那位班干部告诉我他的阿乌卵勾当,很可能是在整个同学会活动过程中,他怎么都觉得我依然是那么老卵,于是咬(熬)卵。喝了酒以后,实在憋(熬)不住,又想阿乌卵一下。他没想到的是,我只是毫无反应的反应。估计他内心一定在想:“格赤佬还是嘎老卵!”
今天记下这些,并不是要记仇,要复仇。实际上我从来没有与他有仇的意识。即使是那天晚上的那一刻,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笑,很可怜,也很卑鄙。佛教说“放下”,“不执”。我想,放下,不执,是不要为一些不快、不顺而纠结,但绝不是忘记和原谅。宽恕,不等于原谅。人生的可贵经历,不值得被忘记。佛教又说“悲悯”,要被悲悯的是罪和孽。悲悯,同样不是原谅,更不是拯救。人还是需要“自渡”。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咬卵,不为自己曾经的阿乌卵而忏悔,反而更加莫须有地咬卵。说明他一直有“执”,“放不下”。佛也只能给予悲悯,期待他能有机会自渡。
人生是一趟永远往前的旅程,总是纠结于过去遭遇的不公与不顺,无益于未来的旅行,甚至会败坏了未来旅程的兴致。
晋殷浩年少时,世人都认为他是治国之材。桓温掌权,皇帝担心他大权独揽,威胁朝廷,任用殷浩以制衡桓温。殷浩运气不好,第一次重大出征,因先头部队将领叛变,大败而归。桓温趁机将其贬为庶人。过了几年,桓温觉得殷浩实际上并不坏,打算启用殷浩为尚书令,并写信告诉殷浩。殷浩非常高兴,写回信表达谢意。封好信,殷浩担心表达得不恰当,于是拆开,改写,再封。封了后,又觉得不妥,再拆,再改,再封。最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才好,就封了一封空信给桓温。他可能以为以桓温的聪明,一定会理解他的无以言表的感激之情。桓温如果真多理解了,这事就会成为魏晋文人的一则风雅轶闻。然并卵,桓温并不理解,见空信大怒,没有再启用他。以后,殷浩生活在信安,经常在空气中比划着写字。有好事者在附近偷偷观望他在空气中比划的轨迹,原来他写来写去只是四个字:“咄咄怪事”。一个人才,就这么自己废了。
卵,现在书面定义是精子、卵子的卵。古人指的是蛋。孔融老卵,总是给曹操难堪,曹操编了几个冠冕堂皇的罪名把他杀了。官兵到家里抓捕孔融,他的一对子女安然对弈。旁人问他们,父亲遭难,你们为什么不跑?他们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卵”就是蛋。颜 真卿《祭侄稿》中叙述侄子城破被杀,套用了这个成语“巢倾卵覆”。颜写的这个“卵”应该是书法史上最老卵的“卵”。以后民间老百姓将“卵”和“蛋”连起来而成“卵蛋”,其指代与现在北方人说的“鸟”、“吊”、“鸡巴”一样,就是“然并卵”的“卵”。广东人有一句关于“卵”的俗谚“蚊仔叼核卵——打毋得”,不知道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居然将其翻译成英语:“when a mosquito lands on your testicles, you learn that violence isn’t always the answer.”人生许多事往往如此,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好拿捏。孔融是老卵过头,招来横祸。特朗普既老卵又阿乌卵,现在伊朗成了他核卵上的蚊子,打得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广东俗谚
做人太老卵没有必要,总是自卑也是无趣;对别人无意间的一举手一投足咬卵实际上与己无益却伤不到别人;做阿乌卵,虽然一时害了别人,有些快感,终究不会造福于自己,并且会使自己内心越来越沉沦、越来越卑鄙。适当的老卵,适当的咬卵,有助于激励自己奋发向上。对别人多一些理解,避免自己因无名的咬卵而搅乱自己的心性。太过在乎别人的感受而处处谨小慎微,也无必要。
忽然想到,重庆朋友问我上海话中老卵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当时觉得我老卵了,以此提醒我警示我。我居然当仁不让、好为人师地要写一篇文章回答他,真是老卵得可以!我还是要说,我完全没有要老卵的意思,希望朋友不要误会了。可是,也许是我误会了朋友呢?唉,人世误会是寻常!管他呢!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还是保持一些童真,少一点无谓的猜忌,傻乎乎的、乐呵呵地看这五彩斑斓的世界。
2026年6月1日星期一

主笔人|刘晓春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