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谪我。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催我。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诗经·邶风·北门》

据考证，这是春秋早期的作品，距今大约2800年，四舍五入，算是3000年前吧。3000年了，科技已经让这个世界面目全非，科技信仰者们每过几个月就要感叹“未来已来”“人类进入新纪元”“世界又要经历伟大的革命”，可是，世事人事不过如此，几千年没什么变化。即使是总在惊呼“未来已来”的人们，每天都要为身边的人生琐事而烦恼。2800年前这位公务员的仰天悲歌，唱出的不正是当下机关人员的现状和心声吗？

走出北门啊，我忧心重重。寒酸又贫穷，没人知道我的艰难困窘。

算了吧，算了吧！这是老天的安排，我又能说什么啊！

王室的杂事扔给我，官府的一摊烂事加给我。疲惫地回到家里，家人们轮番责备我。

算了吧，算了吧！这是老天的安排，我又能说什么啊！

王室的杂事不断催促我，官府的一摊烂事不断推给我。疲惫地回到家里，家人们轮番挖苦我。

算了吧，算了吧！这是老天的安排，我又能说什么啊！

古代国王，虽说是一国之主，但王室和政府是严格区分的，家事国事两套系统两本帐。国家小，为了节约运行成本，小职员们可能就要两头兼顾了。这有点像以前的学徒，既要跟师傅学手艺、当下手，又要给师傅做家务、带小孩、倒痰盂刷马桶。现在的小职员们每天忙得昏昏沉沉，收入却没几个铜板，回家面对孩子嗷嗷待哺和河东狮吼的尴尬是难免的。

《诗经》不仅是文学经典，更是后世文人的人生指南，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借《诗经》中不同的诗句激励自己、宽慰自己、解释自己、评价别人、讽刺别人、宽解别人、指导别人等。古人论事，特别是唐之前的文人，往往都要先引用《诗经》的诗句。《北门》中所表现的无可奈何的悲凉感，与文人怀才不遇、处境困厄的心境非常契合，于是后世有了“北门之叹”的典故。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有一段：“李弘度常叹不被遇，殷扬州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李充那时是京城小馆，收入有限，家中又比较贫困，郁郁不得志，经常哀叹怀才不遇。殷浩，就是我在《老卵》中提到的那位在空气中比划写“咄咄怪事”的殷浩，当时还是京中高官，知道李充家里贫困，但并不说破，只是问李充：“你能委屈一下到百里之外的地方任职吗？”李充没有直接说愿意还是不愿意，而是以北门之叹与穷猿奔林的比喻作答，既贴切又文雅而不失体面。殷浩即给了一个剡县县长干干。

人工智能时代，有多少小人物的“北门之叹”？人工智能不知道，这也不是人工智能可以解决的。“北门之叹”，需要的是人的关怀。

2026年7月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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