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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涔涔推开健身房的玻璃门,无意间抬头,一刹那站在那里,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摄影镜头。玻璃顶棚渗水,经年累月,墙上一片污迹中显现一个穿长裙的女子,细看脸部所在那片污迹,还隐约有毕加索风格立体派美女的脸。把照片发在朋友圈,还配了一首打油诗:

曾经飞天舞婆娑

于今敦煌影斑驳

幸遇旷世新画匠

立体抽象毕加索

 

本以为有打油诗的提示,朋友圈的高人们很快就能从照片中发现我所看到的。然而,是我想得太好了!高人们大多都不明觉厉。令人安慰的是,很快有朋友说,这是一堵墙吧?真所谓直指本心啊!

也有朋友告诉我,看到了一对相拥的人。但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于是朋友发来勾画的图。果然,图比打油诗表达得清楚多了!

 

另一个朋友也不言语,发来两张图。一张的上面是我照片的局部,下面应该是哪部卡通片中的小熊;一张的左边是我照片的另一个局部,右边是一幅油画中一个俯首美女的局部。我知道这是一幅西方名画的局部,但不知道是谁的什么作品,但面对高人也不好意思问。

其实,这种现象并非个别。面对同一对象,不同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事物。这背后的原因,可能很复杂,但非关人的智商。人的成长经历、生活习惯、知识积累、性格癖好、当下情绪等等,都会影响人的观察结果。
 

人的记忆,也是如此。一个人回忆往事,哪怕他完全实事求是,叙述都是真实的,也只是事件的碎片,不可能是事件的整体。所以,一些历史学者、传记作者希图收集多人的回忆互证以还原一个历史事件,实际上是徒劳的。

在浦东滨江溜达,看浦东的外滩一带,恍惚中完全没有向来熟悉的外滩的感觉。由南往北走,再由北往南走,是一幕一幕不一样的浦西和外滩。想起苏东坡的庐山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即使苏东坡看尽了“远近高低各不同”,也还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米兰·昆德拉因为1968年苏联占领布拉格而流亡法国,他的小说多叙述捷克人在政治体制变化中的生存以及流亡者的生存。最近读《无知》。八十年代东欧事变,主人翁的法国朋友催促她可以回国看看。主人翁在法国生活二十多年,并没有要回国的欲望,更何况她当初出来,是因为青春叛逆期希望挣脱母亲的控制,并不是本人的政治原因。她不明白一直对她关照有加的朋友为什么一定要催促她回国。她回国探望亲友后又回巴黎,那位往日好友对她已是不理不睬了。实际上,这位朋友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朋友。在那个场景下,西方人把自己看作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出于对一个政治流亡者的怜悯予以照顾和关爱。作为流亡者,你就是一个你国家统治者的反叛者、被驱逐者。当你的国家政权已经更迭,你就失去了作为流亡者的资质,当然就不再是我怜悯与施舍的对象。换句话说,你不再是流亡者,我就失去了展示我的高尚道德的机会,我跟你保持原有的关系就失去了价值。这两个人保持着二十多年的紧密关系,但对这关系的认知,则完全是在平行世界。

这种现象方方面面很多。比如普惠金融领域,你是农户,你就应该脸朝黄土背朝天,总是缺钱,就是需要贷款。如果在承包地面积既定的情况下,一户农户种了四十年还需要靠贷款种地,说明种这块地不具有经济可行性。更进一步,我们的农业难道只能是农户经济吗?现代农业一定是超越农户经济的规模化资本化经营的农业;你是小微企业,你就必然缺钱,需要贷款。首先,经营小微企业的并不一定没有本金和运营资金,许多小本生意并不需要贷款。其次,即使资金紧张,紧张的原因不一定是缺乏贷款,而是被大企业拖欠的应收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专家的思维定势和农业的现实、农业的未来不在一个通道。

现在,人们希望利用技术创造一个平行于现实世界的虚拟世界。实际上,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着无数的有形无形相互交叠的平行世界。

广场舞大妈闯入年轻人正在打篮球的篮球场。年轻人无视广场舞大妈继续打篮球,广场舞大妈倔强地站在球场中间。这一刻,他们在一个现实的公共空间,不过,他们对某个是非的认知却是在两个平行世界中。一个篮球从篮筐上弹了出来,砸在广场舞大妈的脑袋上,她好像被砸晕了,也好像被砸醒了,其他广场舞大妈把她扶出了篮球场。也许,过一会在其他场景,因为其他事情,她广场舞大妈与打篮球的小伙子们有了同理心。

人看自己和看别人,也会存在这样的平行现象,即所谓的双标。人对自己的认知与自己实际的行为方式、思维方式一般来说也是平行的,这不是说人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和实际是什么样的人是相反的,而是说两者不完全一致或有偏差。但是,强烈的对自己的认知,有时会扭转自己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人对别人的认知,和真实的别人也是平行的。不过,关系相互紧密的人,包括友人和仇人,一方对另一方的认知会扭曲另一方的行为和思维方式。即使如此,认知与现实也不会一致,最多会相交和相似。

语言是人类的标志。一句最清晰、最精准的语言表达,不同的人在不同状态下,也会有不同的理解。我的那首打油诗之所以没有起到提示的作用,是因为现代人已经不接受这样的提示方式。也就是说,现代人与传统诗词已经没有了默契。现代人可以被那些经过世代注释、解读的传统诗词名作所感染,但现实中则不会进入那个思维通道。读《酉阳杂俎》,其中有几则南北朝时各国使节往来的轶事,言语交锋中都是历史故事,我看得莫名其妙,但当时的他们却是立即就明白的。原因是,他们所说的这些历史故事,在当时的人们都是耳熟能详的,否则不可能立即意会。以做诗词喜欢用典的人们的观念,这说明他们见多识广,我孤陋寡闻。其实不是,这些典故,在当时都是人们的常识,就如“南橘北枳”。诗词最初的用典也是如此,只是以后的诗作者把用典玩成了知识卖弄,终于把传统诗词那样的艺术形式给写死了。如果你用典骂人,结果是对方听不懂的,你骂他就没有效果,骂了白骂,最多只能内心嘲笑对方无知无识而自娱自乐,伤害不了对方一丝一毫,那你苦心孤诣、挖空心思用典还有什么意义呢?古典诗词的式微与此有关,作者与受众不在一个频道上。

人类不仅有不同的人种,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还有不同的宗教,不同的癖好,有太多的平行世界。每个人并不是只在一个平行世界,而是同时或不同时身处无数个平行世界。每个人随着自身处境、认知、格局的变化,所处的平行世界也不是固定的。没有任何两个人能够在所有方面都处于共同世界。所谓“三观一致”,最多只是认知的主导方面,不可能在生活的所有方面都做到步调一致。

人类社会,就如同爆裂的钢化玻璃,密密麻麻分裂的碎片,互不相连,却又严丝合缝,成为一个人类的整体。为了各种不同利益和诉求,互相形成不同的圈子。任何一块碎片,都会同时加入许多不同的圈子,并且,随着自身和其他碎片情况的变化,圈子也在不断变化。所以,平行世界虽然平行,每块碎片都是许多平行世界的交集点。或许也可以说,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不同平行世界的交集点组成的,即我们每一个个人组成了我们的世界。

2023年10月28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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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春

刘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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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金融数字化研究中心主任。高级经济师。曾任浙商银行行长、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金融研究所《浙江农村金融研究》编辑部副主任、国际业务部信贷科科长、国际业务部信贷部经理、营业部副总经理、国际业务部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国际业务部副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党委委员、副行长,中国农业银行香港分行副总经理、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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